精衛:詩的文字,詩的運動

國光劇團與翃舞製作
臺灣戲曲中心, 臺北
2025 年 4 月 27 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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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既是愛國者也是叛徒,既是革命者也是詩人,既是魅力領袖也是憂鬱靈魂。」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及比較文學教授王德威如此形容汪兆銘(1883-1944),更廣為人知的筆名為精衛,是中國近代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政治與知識分子之一。

臺灣裔加拿大詩人暨漢學家葉嘉瑩觀察到,他天生是詩人,卻不幸踏上了一條將他困於權力世界的道路,最終注定失敗。這幾乎聽起來像是一部莎士比亞式的悲劇,無疑是舞蹈、戲劇或歌劇的絕佳素材。

李家德(中)與翃舞製作舞者在《精衛》
攝影: 李欣哲

這一點在《精衛:逆潮而行的羽翼》中得到了充分體現,當三者融合時,效果驚人。這是國光劇團與翃舞製作的聯合製作,前者以為傳統戲曲帶來現代觀點而聞名,後者則曾在愛丁堡藝穗節和最近的倫敦科羅內特劇院成功演出。這是一部充滿奇妙意象和精湛表演的作品,整整八十分鐘毫無冷場。希望有一天能在海外上演,這部作品確實值得被更多人看到。

由戴君芳執導,賴翃中編舞,《精衛》並非傳記劇,而是透過神話中的精衛鳥的奇幻視角講述汪兆銘的故事。精衛鳥是《山海經》中記載的一種神話生物,是溺海而亡的帝女的化身,試圖用石頭填平大海,這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
翃舞製作舞者在《精衛》
攝影: 李欣哲

精衛也是汪兆銘在目睹二十世紀初國難後,立志重建國家、強化民族時所採用的筆名。透過詩歌,以及舞蹈、戲曲、詩歌和戲劇的無縫融合,這部作品探索了他的內心世界和心中的衝突。

黃宇琳與翃舞製作舞者在《精衛》
攝影: 李欣哲

《精衛》開場時,神話中的精衛鳥(由黃宇琳飾演)突然聽到從波濤洶湧的海中傳來神秘的哀歌,舞者們不斷變化的動作展現了海浪的形象,他們的白色服裝與投影在背景中暴風雨般的黑灰天空形成鮮明對比。當精衛鳥在海天交界處遇見汪精衛的靈魂(李家德飾)時,開始與他的靈魂對話。透過她的想像,我們認識了這位人物,並探索了塑造他旅程的抱負和內心衝突。

作品中提到了他生命中的重要時刻,從1910年在清朝滅亡中的角色;作為孫中山的門生,在中華民國早期的活動;到1920年代和1930年代在面對激烈反對下呼籲民主和社會改革。

然後是與蔣介石早期的競爭,以及在中日戰爭初期再次決裂,當時蔣主張抗戰,而汪則主張在入侵和隨後的佔領期間進行和平合作。當他希望的政府實際自主權未能實現時,官方歷史普遍譴責他為叛徒。

李家德(中)與翃舞製作舞者在《精衛》
攝影: 李欣哲

汪精衛一次又一次地發現,人生的變幻無常如同大海,永遠無法克服。

有許多令人難忘的時刻。其中一幕,他抨擊戰爭,談到戰袍總會變成壽衣。在黑雲和波濤洶湧的背景下,一位舞者揮舞著一面大紅旗,為場景帶來鮮明而戲劇性的色彩,象徵著英勇的戰鬥,但也似乎帶來了死亡,其他人相繼倒下。當紅旗在汪精衛上方揮舞時,似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他哀嘆道:「無盡的土地,無盡的逃亡。」

當他戴上傳統戲曲的翎子頭冠時,是被舞者擁抱還是束縛?朋友和敵人往往難以區分,這是作品傳達的信息。

多次提到汪精衛所承受的重擔。黑白相間的長矛模糊了對錯,代表了他的內心掙扎、所面對的對抗和所做的選擇,舞者和李家德都巧妙地運用了這些道具,他熟練地旋轉和投擲長矛,效果顯著。

在特別提到與日本的戰爭時,他談到如果戰爭爆發,國家將被摧毀,暗示他認為失敗是不可避免的。他沉思道:「是否應該談判,以期拯救一半的人民?」

精衛鳥的形象也延伸到了汪精衛的妻子陳璧君(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是冰如),她與舞者們一起移動和對話,進一步豐富了故事。他們的愛情貫穿整部作品,特別是在黃宇琳和李家德的雙人舞中,以及舞者盧瀅潔和李冠霖的芭蕾式呼應。賴翃中的編舞輕鬆自然,捕捉了情感,為整個場景增色不少,尤其在這一幕達到高潮。舞蹈充滿了深情,極為美麗,堪稱詩意的動作。

不僅引用了汪精衛的詩句,溫宇航的悠揚歌聲也演唱了《詩魂》。他柔和的歌聲幫助觀眾深入他的內心世界。

李家德與黃宇琳(左)與盧瀅潔與李冠霖在《精衛》
攝影: 李欣哲

汪精衛不僅是一位政治家。他的文學作品和演講填滿了數千頁出版物,至今仍受到尊重。然而,他仍然是一位有爭議的人物,他的一生仍被一些人負面看待。

他曾寫道:「我的演講和著作是我人生故事最真實的形式。無需其他自傳。」也許如此,但《精衛:逆潮而行的羽翼》在尊重這一點的同時,更進一步,超越了通常的叛徒或烈士的歷史定位。它深入挖掘了他的詩意和情感世界,深入探討了他的心理。它呈現了一位為信仰而活的詩人,陷入了自己所做選擇的困境,無論是好是壞。